在这部小说中，卡勒德·胡赛尼所描写的是阿富汗的普通人。确切地说，他讲的是两位阿富汗女性的故事。在读完本书之后，我的问题是：这个故事为什么值得一读呢？原因不仅在于作者的诚意和故事的曲折动人——这样的故事很多；也不仅是成熟的写作手法和同样杰出的翻译；哪怕将这个他者精确为她者，从历史社会学的角度上做一个叙述史意义的讨论，也还不够——即使这是作者的意图，也未必是一个成功的尝试。作者作为男性，去写作两位女性的故事，不可谓不勇敢。但是其中流露出来的男性视角依然十分明显。想来想去，最后觉得，在这个关于两位她者的故事中，似乎可以嗅到一些熟悉的味道。
　　本书的结构有些独特：第一部分是玛丽雅姆的故事，中间的主角是莱拉与玛丽雅姆，最后由莱拉作结。玛丽雅姆和莱拉两人各自有着各自的命运，因为各自生活中的苦难而遭遇到了她们共同的丈夫。她们都是阿富汗在过去数十年中最底层的女人。她们卑微如尘，命贱如草，在炮火连天的动荡时局中，在丈夫的殴打责骂中，日复一日，谨小慎微。她们在共同生活中的关系，开始是互相敌对，后来由于对孩子们的爱而和解；最终成为真正的生死之交，却是由于她们有着共同的敌人：她们的丈夫。她们处于同样悲惨而几乎没有无止境的生活里，没有任何现代女性所能够享受的权利和尊严，没有自由，没有安全，希望也日日破灭。作为私生女，玛丽雅姆甚至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情；而莱拉，这位出身于富裕而又有教养的家庭的美丽少女，则处于更深的绝望之中：为了生存，她不得不放弃自己的爱，在心底将希望浇灭。对于中国的读者来说，这首先是一本讲述他者的生存故事的书，这些故事似乎遥远而陌生，但是它的意义绝非如此。
　　故事整体有如涓涓细流，一路淌过千座大山。玛丽雅姆和莱拉，虽然卑微，却有爱有恨，有自己的尊严和勇气。在本书的最后部分，玛丽雅姆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，帮助莱拉和她的孩子找到了幸福。对于经历过炼狱的人，这样的幸福尤其珍贵。在书中，作者写道：“那天深夜，当莱拉因为口渴而醒来，她发现他们的手仍紧紧地握在一起，握得指节发白．．．”如果换作别的作者，故事可能会就此终结。但卡勒德·胡赛尼是旅居美国的阿富汗人，所以本书中，莱拉在异乡的幸福生活里发现了乡愁。她开始觉得在国外的生活并不重要，或者毋宁说，是一种浪费。她想家。乡愁就是乡愁，家乡就是家乡，而生活，无论在哪里的生活，谁的生活，都有值得骄傲的回忆，都有值得付出的地方。她们所爱的，不仅是自己，孩子和爱人，还有喀布尔，她们的家乡。本书的英文题目直译过来是“一千个灿烂的太阳”，来自于一首古诗。在那首诗中，诗人用这样的句子来赞美喀布尔的胜景，表达自己对喀布尔热爱：
　　 人们数不清她的屋顶上有多少轮皎洁的明月
　　 也数不清她的墙壁之后那一千个灿烂的太阳。
这两句诗在本书中出现了多次。莱拉记住这两句诗，是因为对于阿富汗和喀布尔的爱。但是作者却不止于赞美喀布尔，进而也就不只是在表达乡愁。玛丽雅姆和莱拉无法记得她们生活中有多少日出和月出，她们也不可能记下每日里的痛苦和苦难，辛劳和屈辱，甚至是小小的喜悦和不断萌生的希望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们的生活没有价值。每一天的太阳和明月，对于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，不会因为地位，财富和性别或者种族而有所不同。所以莱拉才会对于自己的幸福那么珍惜，因为她的幸福，与世界上绝大多数普通人的幸福一样，都来得不那么容易：“在这些外出的旅行中，当他们路过商店的橱窗，莱拉有时会看到他们在它里面的身影。男人，妻子，女儿，儿子。她知道在陌生人眼里，他们肯定显得像一个最为寻常的家庭，没有秘密、谎言和悔恨。”
　　他们像一个最为寻常的家庭！莱拉的内心独白，可以放到北京或者纽约每一个街头成人的身上而准确无误。我们读她们的故事，其实不仅在读她们，也是在看自己的生活。本书以女性为主角的写作，其成效如何，固然值得讨论，但是在作者本人作为美国的他者，尤其是倍加敏感的阿富汗族裔，与主流价值之间的微妙关系，与玛丽雅姆和莱拉在阿富汗的生活有着某些暗通的地方。莱拉最后在巴基斯坦那幸福但却找不到认同的生活，未必不是作者本人的内心写照。而莱拉的乡愁，与每一个漂泊的现代人的乡愁，也并无不同。这是莱拉回归阿富汗这一情节的深层意义。只是莱拉能够回去，而现实中的人无法做到这一点。莱拉回归阿富汗的成功，可能是本书的败笔。如果要为作者做一个辩解的话，那么我们就将其作为卡勒德·胡赛尼对于不可能实现的梦想的寄托吧。
　　关于本书的写作手法，我不想说得太多。这不是一个时下网络中流行的快餐故事，我也不会去写一个例行的评论。如果有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，那作者要做的只是安静地讲述就可以了。对于叙述本身的讨论，是哲学家的工作。只是要指出一点，尽管有着如此大的内在张力，作者却延续了上一本书的风格：很少有对于心理的直接描写。我喜欢这样的描写，不着一字，尽得风流

　　我清楚地记得，阿富汗塔利班毁灭大佛的那天，我和所有幸福的中国孩子一样坐在晚间新闻前和父母一起吃饭。直到今天看到这本《灿烂千阳》，突然意识到，就在那个时刻，很远的陌生国度中，有两个虚构的女子、以及成千上万真实的女子正在受苦，因为文字铺排出的场景如此逼真，女子的面目如此清晰，苦难被写得如此翔实，以至于我感慨万分，好几天都无法从脑海中摆脱这本书的意境。
　　每到星期四就心神不宁的小女孩，父亲不是每天伴在身边的，因为她是“哈拉米”，私生女。如果母亲愿意把她送到抚养院，母亲也不至于离群索居，生活在山坡上的泥屋里。母亲的这份爱是具有牺牲性质的。就在玛丽娅姆任性地进城去找父亲的那天，第一次见到父亲带着冷漠躲避的眼神将她拒之门外。父爱是讲条件的，要女儿也协助着演出这场“不体面”的血缘关系。母亲因此而丧失生的斗志，就在这一天，玛丽娅姆被父母双亲抛弃了。无法拒绝孤女的父亲只得将她收纳到家中，任凭家中三位体面太太迅速安排了这个15岁少女的婚事，让她远赴他乡。那是怎样的婚姻呀，玛丽娅姆就像被出卖了一般，而且，是被曾经最爱的父亲出卖了。
　　不幸福的母亲往往会对孩子说，幸福是不可能的。这与其说是教导，不如说是诅咒。在大战之前的阿富汗，女性正在争取自由的权利，但可怜的玛丽娅姆从父亲的家中被陌生的丈夫接走，连自由和幸福的气息都不曾嗅到一丝，就落入了婚姻的牢里。那种婚姻不是牢又是什么呢？古板的丈夫不允许妻子的面目被他人见到，必须穿戴布卡，从头到脚包裹起来，走起路都会被自己绊倒；丈夫就是唯一的霸权，因为女人没有工作的权利。在玛丽娅姆和拉德之间，只有主仆关系，男女之情也简化为繁衍的程序。然而，可怜的玛丽娅姆没有能够生下孩子。接二连三的努力都失败后，她又成了他暴力泄愤的对象。
　　换言之，这是一个发生在我们兴高采烈谈着时装和跳槽的当代的旧社会故事。如果你对发生在阿富汗的战争曾经一头雾水，玛丽娅姆一生的故事就足以让你对每一次战事印象深刻。战争不管是谁入侵、谁抵抗，都一样残酷。外界被战火封锁了，女人在监狱般的家中只会感到加倍的不幸福。对那些蒙着布卡的女人来说，求生，意味着从战争中存活，更意味着在婚姻中逃亡。
　　战争中长大的莱拉是玛丽娅姆邻居家的孩子。她美貌，年轻，有深爱无比的恋人——有一条假腿的帅小伙塔里克。少女的生活本是充满希望的，幸福仿佛唾手可得。莱拉的父母是开明的知识分子，从小她就信女人有自由，有选择性和爱的权利。跟着父亲攀到大佛顶的莱拉向往新生活，可是，当塔里克一家决定逃往巴基斯坦时，她用处女之躯承诺了爱情，就算痛苦分离，她也依然没有失去对未来的信念。然而，炮火不仅夺去了她两个兄长的生命，又在她们即将逃难而去的时候夺去了父母。莱拉的家，就像是一场曾经的梦，或是一只摔得粉碎的瓷盘；莱拉，转瞬间成了孤家寡人。
　　救起莱拉的正是玛丽娅姆和拉希德。这个男人以绝对的无耻伪造了一切善行，娶了莱拉，甚至让她相信塔里克已经死了。莱拉怀着身孕，当机立断，决定嫁，因为她必须履行对爱情结晶的责任，必须让孩子活下来，为此她不惜把自己牺牲在悲惨的婚姻里。这就像打仗一样，为了成全最重要的，不得不放弃卒子——哪怕卒子就是自己。
　　莱拉和玛丽娅姆的命运就此纠结起来。玛丽娅姆的感情是如此单纯，一开始她只是恨莱拉。而莱拉忍辱负重的心意终于打动了玛丽娅姆。一个恶毒的丈夫也必将增加两个善良太太的同心协力。孩子粉嫩天真的出生，彻底改变了两个女人的一生，玛丽娅姆体会到“母亲”所内涵的隐忍和伟大，体会到新生命是何等高贵的安慰。这两个母亲决定一起逃走，向往自由的莱拉不肯放弃追求自由的机会……
　　仿佛来自两个世代的女人蒙着相同的布卡，从相同的悲剧中挣扎着出来，勇敢的莱拉破除了玛丽娅姆心中的诅咒，而甘愿死在“值得”的心情中的玛丽娅姆也改变了莱拉对“爱”和“牺牲”之真谛的理解。她成为她下半生除了爱情和亲情之外最沉重的大爱，包含着慈悲、同情和同病相怜。
　　爱情、生离死别、生儿育女、乃至战火都像是导致女人巨变的强心针，但绝境中一起挣扎的女伴——哪怕她目不识丁、哪怕她木讷而无梦——将是最难得可贵的遭遇。对女人来说，爱情或许反而是简单的，女人之间生死相连的情谊显然更难得。所以，当莱拉和塔里克重逢、幸福生活在一起的时候，让她从伤心欲绝的梦中哭醒的，却是命运赐给她的玛丽娅姆。

　　亨利米勒说过，我之所以写下这些，是为了让你们知道，与我的痛苦比起来，你们所承受的，根本不算什么。
　　遥远的阿富汗天空下女子的生活，对我们来说，与其说神秘，不如说可怕更贴切些。从头到脚罩着布卡走路，不能主动与陌生男人说话，一夫多妻夫权至上的家庭模式，女性不能接受教育不能参加工作，毫无社会地位，战火纷飞下随时可能家破人亡。 这一切都是我们无法想象的。
　　无法想象这样恶劣的境遇里，这样卑微渺小的生活中，还怎么能够迸发出伟大的爱情，亲密的友谊，高尚的牺牲。
　　所以当你看到一辈子活在夹缝中的玛丽雅姆，从小背负私生女阴影长的女子，长大后被人推推搡搡不敢与命运抗争的女子，竟然为了另一个女人（而这个女人是她丈夫的第二个妻子）反抗并杀死自己的丈夫，独自揽下所有的责任。
　　那一刻，所有感动都变得轻浮。
　　才明白，原来爱真是那么顽强的东西。再稀薄的空气，再逼人的严寒，再坚硬的岩石，它也能象杂草，从最不可思议的缝隙中绽放出绿色。
　　那么还有什么，是我们不能承受的？